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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零:什么是中国

李零 · 2019-03-23 · 来源:当代评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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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套东西是秦始皇他们在天下还没有统一之前,思想上领先,率先考虑到的,讨论五岳共济的问题,而且是五帝共济。孙中山的五族共和是承?#22871;?#20808;秦时代五帝共济、五岳共尊的传统思想,而且“五族共和”不是孙中山提出来的,而是满族人提出来,所以尽管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战争,但是他们总是谁都离不开谁,这是我们中国很重要的传统。

  据李零教授《我们的中国》演讲实录整理

  中国古代看山水的时候,有一种“阴阳”的概念。我们看这张世界地图,注意一下中国在我们这个地球上的位置。大家都知道,在地球上的旧大陆(整个欧亚大陆)就是中国所处的位置。从非洲撒哈拉沙漠起向东有一条干旱带,都是非常干旱的地方,由于中国西部的高原,所以干旱带是这样分布的。我们是位于欧亚大陆的东部,按古代的说法,我们处于阳面,他们(中亚、中国西部和北部)处于阴面。▼

  我把这样的格局叫做“阴阳割分晓”,这是杜甫当初登泰山的时写的诗,其实中国大陆也是有阴有阳。这里有一条红线从黑龙江的爱辉县一直到云南的腾冲,大家在中学学地理的时候,老师可能都讲过爱辉到腾冲的这条线。这是地学界的老前辈胡焕庸提出的,也叫“胡焕庸线”。可以看到这条线以西以北都很高,以东以南普遍很低。汉代的《淮南子》一书讲过“共工怒触不周山”,共工把撑天的柱子撞倒了,所以天倾西北,地不满东南,水都朝东南流,成为这样一种地势,形成中国的三个台阶。中国古代兵法家一直讲“右背山林,前左水泽”,就是说西边和北边要高,东面和南边要低,从西北打东南是顺势,从东南打西北是逆势,往往逆势不能够获胜,这是兵法家讲的概念。▼

  这条爱辉-腾冲线不仅是中国生态分布线,也是人口分布线,最初胡焕庸先生关注的就是人口分布线,人们常说“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”。但是其实人也是向低处走的,从地图上可以看到,94%的人口都集中在爱辉-腾冲线的东南,西北只有6%的人口,西北部的面积其?#24403;?#19996;南还大。

  大家要注意中国历史的发展过程并不是一成不变的,有源也有流。现在?#30446;?#21476;学界经常争论“什么是最早的中国”,从我们熟悉的商代殷墟时期向上推,可以推到二里岗,推到二里头,推到龙山,推到庙底沟,现在有的学者说,“最早中国是庙底沟中国”。其实他们谈论的主要是中国的背景,中国在什么背景下产生出来的。

  我们说“什么是最早的中国”,应该注意两个最基本的前提?#26097;?#19968;,既然讲中国,首先要有“国”的形成,要有国的出现;第二,要有“中”的形成。如果国家根本没有形成,如在新石器时代,无所谓“中国”;在国家形成后,我们知道有很多小的国家,如果没有一个文明中心对周边形成强大的吸引力,吸引他们加入其中,构成中国的核心地区,?#19988;?#36824;没有“中”的形成。

  我们说的中国核心地区,大概就是我们后面要谈的《尚书·禹贡》里所描述的“九州”的范围。所以中国是在这样的两个概念下聚少成多、由小变大所慢慢形成的世界概念,我们古人叫做“天下”,当然那个天下只是古人心中的天下。

  汉学家们中间有个有名的说法,叫做“解构中国”。中国这么大,中国历史这么长,他们对此很不满意,说“中国”是虚构的想象共同体,不可能这么长,也不可能这么大,要把它切割开来。关于这个问题,我们应该对照“Nation”一词来讨论,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讨论这一点,但我们应该说中国这么长、这么大不是虚构,而是历史形成的过程。

  我们还应该注意中国是一个文明漩?#23567;?#28457;涡是既有辐射也有辐辏,有些国族会被吸进来,有些国族会被甩出去,“中国”是对于四裔而言,对于蛮夷戎狄。中国对四裔有一种吸引力,所以周边很多族裔纷纷进入原来中心的地区,与中国融为一体,雪球越滚越大,造成我们说的“大一统”。其实古人早就注意到这个,所以他们也是如此来描述古代的天下概念,这就是中国古代的畿服图,但中国古代画畿服图不?#19981;?#30011;成射箭靶的样子,不是圆的,是方圈套方圈的靶子。▼

  文明历来都是由周边和中心共同构成,往往是搞农业的、种地的在里面,骑马、?#25991;痢?#25918;牲口的在周边,航海的就更在外边。多种生态环境是相互?#26469;?#30340;,多种生活方式也是相互补充的,彼此傍着发展。以航海来看,航海不是没有目标地向大海里航行,而是顺着海边溜,沿海发现资源的时候就会舍舟?#21069;丁?#36319;这个情况非常类似的,农耕民族周边的骑马民族也有他们要靠岸的地方。北方胡骑南下会推进到长城沿线,草原也像茫茫海洋一样,长城沿线就是“海岸线”,对长城沿线既有吸引又有包围,形成四裔趋中,就像萤火虫看到光芒要?#23665;?#21435;一样。四裔趋中是指他们的脸都朝向发达的地区,背后是他们起源的地方,?#25991;痢?#20892;耕民族彼此交融,就是在他们最接近的地方会形成一种过渡的形态,这些地方往往也是?#25991;?#27665;族最发达的地区,我国的四大边疆无不如此。

茫茫禹迹

  下面我谈谈《我们的中国》的第一本书——《茫茫禹迹》。

  今天演讲的题目是“阅读中国,行走中国”,想了解中国,要先在家里做功课,要读书。中国的地理文献中有四本书最有名,首先要说《尚书·禹贡》,《禹贡》是最重要的,就像讲天文经常要提到《尚书·尧典》一样。《禹贡?#26041;?#22823;禹治水、巡行天下的故事,用他走过的地方来讲地理。古人把大禹走过的地方叫做“禹迹”,也就是禹走过留下脚印的地方,可是《禹贡》这本书不是讲政区的,而是以山川?#38382;?#21306;分的九个地理板块(九州),我认为《禹贡》讲的地理范围才是最早的中国。

  当然这个问题有争论,究竟它描述的是夏代的地理?#21491;?#36824;是商代的呢,还是西周时候的呢?仅从《禹贡》讲故事的?#38382;?#26469;说,是讲夏代的。这九个板块太大了,除了秦皇、汉武,我们很难想象有哪一个君王能够走这么大的一圈。所以过去顾颉刚先生认为禹是一个传说人物,而且他有一个很名的说法,大禹是一条虫,他认为《禹贡》是战国传说。但是王国维先生在清华讲“古史新证”的时候,有另外的意见,他认为禹是一个历史人物,而且把《禹贡》定义为西周中期的作品。我们考古学界当然也有各种不同意见,我们这里也不能详细谈《禹贡》,《我们的中国》书里有我在北京大学的讲义,是带着同学们一起读《禹贡》的,可以供大家参考。

  《禹贡》九州的巡?#26032;?#32447;是以龙门口(河?#39049;?#38889;城间的禹门口)为起点,按冀→兖→青→徐→扬→荆→豫→梁→雍的?#25215;?#36716;大圈,最后?#21482;?#21040;龙门口,既包括黄河流域,也包括长江流域,与西周青铜器的分布范围差不多。西周和商代的情况不一样,《禹贡》里面讲的国族、姓氏都是可以和文献一一验证的,这是我们讨论古代天下的基点。

  这就是刚刚说到的保利收藏的青铜器,器形和纹饰很明显是西周中期的青铜器,铜器铭文提到大禹治水,而且描述的语言和《禹贡》书序基本是一样的。

  这是《禹贡》的山川?#38382;?#22270;。起点是黄河的龙门口,从冀州开始到兖州、青州、徐州、扬州、荆州、豫州,就是转到中间来,再转到梁州、雍州,再回到龙门口,大体是顺时针旋转的。大家可以看到,龙门口就是所谓的大禹治水的起点和终点,是司马迁的老家。龙门口右边是山西的万荣县,左边是陕西的韩城。黄河从内蒙古高原穿过晋陕峡谷奔流而下,一?#21271;?#24971;着,从龙门口出来后河面就顿时展开了。

  《禹贡》描述的中华文明也是“两河文明”,就是我们的黄河?#32479;?#27743;。如果加上其次的?#25945;?#29420;流入海的大河就是济水和淮河,这是最重要的四条大?#21360;?/p>

  龙门口

  在《禹贡》这样一个范围里,住着很多不同的族,我们今天讲的56个民族和古代的族有关系。比如东夷的莱夷,恐怕是跟东北有关,南夷和淮?#30446;?#33021;与苏皖有关。汉代山东半?#27721;?#21270;以后,东夷就专指东北?#32479;?#40092;半岛、还有日本列岛居民,就不再指山东的居民。而东北肃慎是通古斯各族也就是金人和满人的祖先。濊貊是朝?#27663;?#21508;族的祖先,东胡是蒙古系各族(如?#26102;啊?#33945;古)的祖先。

  北方有北狄、北戎还有匈奴。赤狄是媿姓,与鬼方有关,是?#22238;氏?#21508;族的祖先。白狄姬姓,可能与周人有关。北戎可能与姞姓的鄂有关。我们都知道最近鄂?#30446;?#21476;发现在湖北、河南。匈奴可能与?#22238;氏?#26377;关。

  在西方,有所谓?#30331;肌?#29443;狁、?#29575;稀?#20044;孙等等。姜姓之戎属于?#30331;迹?#26159;藏羌系各族的祖先。允姓之戎属于猃狁,就是灭掉西周的猃狁,他们可能与新疆的塞种(Saka)有关。氐是汉化程度较高的?#36857;?#20182;们很多住在四川,就是巴蜀,在东汉的时候把他们叫做西南夷。而巴跟百濮有关,蜀、西南夷都属于氐。

  在南方,有所谓百越、盘瓠种、百濮、缅濮。百越是壮侗系各族的祖先,盘瓠种是苗瑶系各族的祖先,它们背后有东南亚的背景。百濮、缅濮等等,也与东南亚有关,有些民族是跨境民族。

  既然这里住着各?#25351;?#26679;的族?#28023;?#37027;么像其他地方一样,古老的文明都会碰到所谓的“夷狄交侵”这样一种历史现象。但是,我们要知道,中国讲的?#21335;?#20043;分,是以中央和边缘划分,谁占领中心谁就是华夏,谁属于四裔谁就是蛮夷。所以我们都曾经是华夏,我们也都曾经是蛮夷。夏?#35752;?#19977;代都以“中国”自居,说自己住在“禹迹”,“禹迹”是个以夏地为名的符号,其实代表的是夏、商、周融为一体的天下。

  夏为中心时,商是蛮族。商为中心时,周对商来说也是蛮族。商代时最倚重的三个地方首领,就是西伯、鬼侯、鄂侯,恰好是三大族系的领袖。当周为中心时,天下被重组,很多国族都迁离原地,所以司马迁用一句话形容:“子孙或在蛮夷,或在中国。”就是说同一祖先的族?#28023;?#26377;?#30446;?#33021;住在边邑,有的住在中心,其实,任何一族只要不在中心,都会?#30343;?#20026;蛮族。?#21335;?#20043;分,从我们的传统来看不在血缘,而在地域和文化。

  任何文明中心都是被他们视为蛮夷戎狄的部族所包围,让周边的人羡慕、嫉妒,吸引他们,加入其中。不让加入,蛮夷戎?#19968;?#24378;行加入。我记得朱维铮先生跟我讲过,他有一个说法和我们平常讲得不一样,他说“先进难免挨打”。所以“夷狄交侵”是历史常态,古今中外,概莫能外。

  我们中国是一个三要素(城?#23567;?#20918;金、文字)齐全的古老文明,考古学家擅长聚落研究,对文明?#30446;?#38388;演变最有发言权。

  现在?#30446;?#21476;研究把中国文明?#38454;?#36234;早,像龙山时代,确实在考古学界也有人说这是文明曙光,一些城市遍地开花,是国?#39029;?#29616;和中心形成的酝酿期。但是在二里头时期才形成真正的中心。当然学界还有不同意见。

  关于夏文化,因为有了夏的中心后,才能讲商讲周,中国古代文献?#32479;?#22303;铭文出现“中国”这个词是在西周,有鉴于此,王国维先生写《殷周制度论》的时候对西周“大一统”十分推崇。夏?#35752;?#21407;来是三个板块,最后归为一统,这是形成中国最基础的东西。而夏?#35752;?#19977;分归一统,最后收齐的是周人。所以我们要讲的第一个大一统,就是西周大一统。后面还有一个大一统,是秦汉大一统。秦汉大一统是制度的大一统,废分封,行郡县,车书一统,是政令和制度统一的大一统,这两?#26410;?#19968;统可以说是中国形成的基础。

  岳镇海渎图

  古人怎么巡行和找到一些地标作为整个天下的标志呢?我在书里考察过岳、?#39049;?#28023;、渎。有“五岳”、“五镇”十大名山,这十大名山不是国家地理评选的最漂亮的山,它们是跟九州的概念有关。中国环绕的海域被分成“四海”,刚才已经提到四条大河叫做“四渎”,古人就是用五岳、五?#39049;?#22235;海、四渎作为标?#23613;?#21382;代帝王巡行天下要在这些地方立庙来祭祀,所以有十八个重要的庙,这十八庙?#19968;?#26412;都去过。

  大家可以看到这是一面唐代的铜镜,非常有意思,上面标了一圈?#32032;浴?#21313;二生肖、方形的代表方泽坛的一圈水,可以看到这五座山是五岳,四面的水是代表四渎,然后配了?#32032;裕?#26377;“天地成,日月明。五岳灵,四?#34385;濉?#21313;二精,?#32032;?#36126;。?#36824;?#30408;,子孙宁。皆贤英,福禄并”的铭文。这面铜?#30331;?#22909;表现这样一个地标的概念。

  有意思的是北京大学最近出了一套秦代竹简,里面讲到黄帝九州、大禹治水两套地理概念,放在一起。复原一下就可以画成这个图。▼

  图上配的数恰好是铜镜上大家看到的后天?#32032;裕?#32780;且按照这个数,配成了一个横竖斜怎么相加都为15的幻方图,而且图上九州跟《禹贡》的?#25215;?#26159;完全一样的:冀、兖、青、徐、扬、荆、豫、梁、?#28023;?#24033;行的?#25215;?#26159;一样的。把四渎标在四个角,把五岳标在正南、正北、正东、正西和中间,这跟刚刚的铜镜也是一样的。这是我简单跟大家描述一下《禹贡》的一些基本概念。

周行天下

  中国这样大的一个地域,古代没几个人可以走?#36751;?#38500;了帝王。

  古代也有一些其他的旅行家,谁爱旅行,谁?#35805;?#26053;行?农民天天种地,不会旅行;工人都在作坊里工作,不会旅行;商人、军人、帝王会旅行,还有读书人会旅行。读书人要找工作,到处劝说帝王给他们一个官做,现在叫“跑官”,古代叫“宦游”。要旅行,就要走路。古代的路很多,最主要的几条路就是我们说的三纵一横,纵道和横道构成大十字,是地域的基本坐标。▼

  可以看到地图上颜色最深的大十字,是穿过山西到洛阳再从洛阳到南阳,再到襄阳、荆州。像杜甫的诗《初闻官军收河南河北》,讲的就是从四川走这条路,最后到中原来,出三峡口到荆州然后北上。这条路现在不是最重要的交通路线,但是我们都知道,洛阳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中,穿过它的这道纵道和横道在古代是最重要的。这条纵道,现在是从大同到太原,到太原后有?#25945;?#36335;,一条去风陵渡,一条到晋城,要到洛阳去古代人最常走的不是风陵渡,因为到了风陵渡主要就是去陕西了,古人都是从晋城穿过太行陉(过太行山),然后到洛阳。到了洛阳,下面这条道,古代叫“夏路”,恰好就标明了这个大十字是夏的纵道。而商代我们都知道,它基本是沿着今天的京广线,也就是傍着太行山的东路,邢台、邯郸、安阳、淇县,往下走会到郑州。为什么那么强调郑州?因为郑州恰好是商大十字的交叉路口,夺取夏地要在这里继续向东,向东有偃师商城,有垣曲商城等等。垣曲商城正好卡住河?#20808;?#20399;马的路,而且是重要的黄河渡口。

  最左边的大十字,从包头经榆林到西安(咸阳),这条道是秦直道,秦?#28304;?#20026;高速国防公路,秦是从西边起家,要夺取天下必须先打到“泾渭之会”的咸阳(西安)。

  这三个大十字很重要,而这三个大十字又共用一条横道,就是今天的陇海线走过的这条道,中国古代所有重要的王都,都在这条线上。

  这是古代非常重要的三条纵线和一条横线。我们可以看到夏、商、周不仅是时间上的概念,也是三个不同的地理区块,分别是夏板块、商板块、周板块,三个板块合一才奠定了咱们“中国”概念最基础的东西。而且可以看到三条线,北纬35°线我叫它“三代王都线”,41°线是农牧分界线,农牧之间反复争夺的,是38°线。

  这张图可以看到周人如何夺天下,从陕西宝鸡地区(岐周)要夺取西安附近的丰、镐。可是它要东进必须解决后方,所以依靠的就是《尚书·牧誓》里讲到的八国,西边和南边最主要的就是藏羌系的?#30331;?#26063;和跟巴蜀地区有关的一些族,这些族帮助周人,给了他们巩固的后方,他们才能夺取东进路线的枢纽,建立宗周。然后还要花很多的时间,冲出潼关、冲出函谷关,夺取天下,夺取商的板块,而上海博物馆的竹简恰好描述了它进军的路线。第一要把西北方向泾水上游的地区征服,第二要把济水下游的丰、镐两个国家灭掉,然后冲出关隘,之后要解决鹿国?#32479;?#22269;,要解决舟国(就是郑州、新郑附近的国家,把河南这一块解决),然后从于(河南沁阳)翻太行山,进入晋东南地区的耆,也就是黎国。所以是三分天下有其二(周板块和夏板块),然后再夺取最后一个板块,把商灭掉,这样才有了夏?#35752;?#19977;分归一统的结局。

  我们看到现在的陕西八百里秦川,有汧水和渭水交汇的地方,有泾水和渭水交汇的地方,有洛水和渭水交汇的地方,有渭水和黄河交汇的地方,?#23548;?#19978;周人就是一?#35762;脚玻?#20174;泾渭之会挪到洛渭之会,洛渭之会就是华山脚下,然后再冲出风陵渡(潼关),秦其实在周人的后院住着,住在汧渭之会,当周人不得不东迁的时候,秦亦步亦趋地踩着周的脚印重新完成了一?#26410;?#19968;统,所以有周秦的两?#26410;?#19968;统,大家知道,古人都是从陕西夺取天下,20世纪共产党夺天下还是从这里起步。

  研究地理行走很重要。我刚刚谈到四种人是跑路最多,其中秦皇、汉武之前跑路最多?#31181;?#21517;的人物是孔子。孔子一辈子都在做一个梦,就是周公之梦。当他年老的时候,说他做梦?#27982;?#19981;见周公的时候,就知道自己已经快死了。所以他一辈子都在做这种梦,这就是中国最早的“中国梦”,因为他想?#25351;?#35199;周大一统。王国维写《殷周制度论》的时候,他想?#25351;?#22823;清朝,他为什么反复?#37096;?#23376;的重要性,讲西周大一统的重要性,原因就是他又开始重温“周公之梦”。但是他这个梦没有做成,谁把这个梦做成呢?是秦皇、汉武。这就是第二?#26410;?#19968;统。

  这样三位重要的旅行家(孔子、秦始皇、汉武帝),我有兴趣追随他们,沿着他们走过的地方旅行。我不仅把孔子走过的所有地方都走了一遍,而且秦汉时候作为地标的祠畤,最重要的一些我也走到了,当然还有很多我们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,这可能是要等到我们的下一代去探访的。我们现在的旅游很多都是找漂亮的地方,不去这些破?#35780;?#28866;的地方。但是我指导的学生们在做这方面的工作,我想今后这是一个大有可为的领?#39049;?/p>

  从这张图可以看到孔子走过的路线,他是从山东的曲阜到河南的濮阳(卫),从濮阳到定陶(曹),从定陶到商丘(宋),从商丘到新郑(郑),然后再去淮阳(陈),上蔡(蔡),再到叶县(就是“叶公好龙”那个叶县)。他就是跑官的代表,但是这个跑官的代表跑了一辈子,只在山东和河南这两个省里跑,我分为两次,先在山东转一圈,再在河南转一圈,就可以把孔子走的路都走一遍。孔子在这两个省里并不是到处都去,也就到过十个地点,他早年是去洛阳,就像我们现在同学考大学首先当然是希望考到北京去。不行的话,他是山东人,至少到临淄上大学,所以孔子其次又去了齐国,那时候他肯定是找最发达的地方。晚年失意的时候去了什么地方?虽然有八个地方,但他最主要的目标是两个,一个是晋国,一个是楚国。我们读《左传》都知道,春秋晚期的超级大国就是晋国?#32479;?#22269;。他曾经想去晋国,他在卫国,就在黄河边,?#36824;?#40644;河就到晋国了,但是他被很厉害的徒弟子路拦阻,子路?#36947;?#24072;你教导了我们半天,不能到坏人那儿做官,你怎么还要去?所以孔子没有渡过黄?#21360;?#34429;然山西人也是说孔子去过我们山西了,太行山还有“孔子回车处”,说孔子到了那儿一看,说山势太险要,我不能去,他就调转车就回去了。这?#23548;?#19978;是后人的传说。我告诉大家,孔子是从来没去过山西的。

  去大国的第一个梦(指去晋国)破灭后,他就想去楚国,最后他的终点是到了河南的叶县,也就是到了楚国的边防?#33606;?#30456;当于边检进关的地方,楚国的执政官叶公跟子路打听了一下孔子的年龄,子路比较诚实,直言以告,说我们老师已经63岁了,这相当于北京大学退休的年龄。叶公嫌孔子太老,不用他了。孔子听了以后非常生气,责备子路,?#30340;?#20026;什么不告诉他我虽然63?#36751;?#20294;我很健康,还可以干很多?#34385;?结果他从那里最后还是回山东去了,他这一辈子主要就是这样子。

  下面这张地图,可以简单导游一下秦皇汉武。▼

秦皇巡狩封禅路线图

大地文章

  在《大地文章》里,主要是讲我自己旅行的地方,对我来讲比较重要的是山西,一是因为山西是我的家乡,另外,上面提到的“大十字”,可以看到三大板块中间的板块是山西,所以山西特别重要。

  山西的特点是,它的边界不是人为划定的,是“表里山河”,像个瓶子,北边瓶口朝着内蒙古高原,东边被太行山切开,西边被黄河切开,南边被黄河和太行山?#28142;?#20999;开,这就是它独特的地理?#38382;啤?#36825;个地方是《禹贡》的中心,自古胡骑南下都是要奔着洛阳去的,为什么都要从山西去走?因为目的地是洛阳。就像北魏在大同定都,最后还是搬到洛阳去了。连慈禧太后逃难到陕西去都要从山西走。

  ?#23548;?#19978;广义的太行山连着燕山山脉,像一个大S型,形成中国中国第二个阶梯,雾霾散不去,是被这个大S挡住的。虽?#36824;?#20195;风水讲右背山林挺?#33579;上?#38654;霾散不出去。我很想沿着太行山走一遍,再沿着黄河走一遍。

  先看山,太行山有“八陉”,八个咽喉要道,从北边到南边数,有军都陉、蒲阴陉、飞狐?#36751;?#22823;家最?#30343;?#24713;的是蒲阴?#36751;?#25105;找了半天才在庄稼地里找到蒲阴的城?#20581;?#20877;向南是井陉、滏口陉、白陉、太行陉、轵关?#36751;?#20891;都陉就是八达岭长城所在的地方,飞狐陉就是从张家口去涞源一个狭窄的山口,蒲阴陉就是大同到张家口、保定必经的小城。这都是北魏皇帝从山西到河北来必走的路线。井?#36751;?#25105;们知道去太原一定要从这里进入山西。滏口?#36751;?#26159;长治地区到邯郸、邢台地区必走的,这里是商文化的发源地。白陉有一个宝泉水库非常漂亮,是从辉县到山西必走的。太行?#36751;?#21069;面已经提到,就是大十字上从山西到洛阳必走的路。轵关陉是从河南的济源去侯马必走的路。这是山西东边最重要的八个山口,胡骑南下以后会从这几个方向进入中原。

  我还有一个愿望,沿着黄河的渡口走一遍,?#19978;?#36825;只是一个计划,我还没有都走到。这里可以提到几个地方:像走西口的西口渡;像柳林-吴堡的军渡,西汉的时候曾是西河郡所在;辛关渡,1936年红军东征去山西的时候,刘志丹战死在这儿;宜川-吉县的马粪滩渡,是?#27835;?#23665;抗战时候的渡口;韩城-河津是龙门渡;韩城-万荣是1937年大批的八路军东征进入山西的渡口;蒲津渡是打捞黄河大铁牛地方;风陵渡大家都比较熟悉;大禹渡是灵宝这个地方,函谷关所在,大家都比较熟悉;茅津渡是三门峡,西周把虢国墓地都安在这个地方;垣曲(利民渡、济民渡等)这个地方有垣曲商城,既是渡口又是扼守去侯马的路口。我希望以后可以把这些渡口走一遍。

  渡口很多,我只给大家看一下八路军东渡的庙前渡(韩城-万荣),一片河滩,河滩对面的山上就是司马迁祠。▼

  我们要想了解中国,可?#28304;?#20320;的家乡做起。山西很大,虽然我跑了很多地方,从我的家乡研究一下就会发现很多有趣的问题。现代人的家乡观念都很淡泊了,但是我在老家插队落户住过五?#36751;?#25105;对老家的感情还是很深的,我对我的家乡做过一番考察,我把它叫做“家乡考古学”。我们的村子叫做北?#24049;?#26449;,我在老家的时候,在那儿挖出过一块北朝时期的碑,才知道我们的寺庙不仅仅是宋、元的寺庙,早在北朝的时候就有,叫做“?#27721;?#23546;”,后来毁于元大?#40575;?#21359;年间的大地震。所以后来我才知道自己是地震?#32622;?#30340;后代。苏东坡说,“上党从来天下脊”,上党(长治)地区像是天下的一条脊?#28023;?#24403;然也有人不太?#19981;?#23427;,?#27835;?#23665;就说我的老家武乡县是“四大赤县”之一,是共产党在山西一个比较重要的地方。武乡县在抗战时成为八路军总部所在地,?#20004;?#20173;然是一个红色旅游的有名地方。

  这就是我的家乡,北?#24049;?#26449;,周边还有东?#24049;?#26449;、西?#24049;?#26449;、南?#24049;?#26449;,这里有石窟会和?#24049;?#24215;两个北朝石窟。这条路(今208国道)是自古从太原到洛阳的古道。北魏从大同迁到洛阳的时候,沿途传播佛教,所以有大量的石窟、寺庙和佛教遗迹。武乡一带?#23548;?#19978;是以?#27721;?#23546;为中心,在涅水两岸有很多北朝时候的寺庙,是一个重要的寺庙群。像沁县南涅水洪教?#28023;?#32771;古报告还没整理出来,那里出土了非常漂亮的石刻。

  这是北朝时留下的石菩萨,在我们村,但是很?#19978;В?#34987;盗墓的人把?#28304;?#32473;弄下来了。虽然这个?#28304;?#27809;能拿走,但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。

思想地图

  《思想地图》讨论了一些跟思想有关的内容。很多人都认为地理是非常直观的东西,是用眼睛看的,里面有什么思想吗?所以我在这本书里讨论了很多问题,但最主要的想法很多是跟唐晓峰老师有关系。

  我们都知道,有一个比较重要的讨论是吴文藻、?#30740;?#36890;和傅斯年、顾颉刚关于民族概念的争论。因为中国那时候面临被日本入侵,傅斯年和顾颉刚先生都强调不要讲各个民族,中国只有一个民族,就是中华民族。而吴文藻、?#30740;?#36890;先生有国外人类学、民族学的学习背景,使他们比较关注每个族群的具体研究。当年由于政治的?#38382;疲?#20613;斯年和顾颉刚的想法是比较占上风,而且就是在这种思想背景下顾颉刚办了《禹贡》?#21448;荆?#20182;在《禹贡》?#21448;?#37324;就讲了这个问题,特别不?#19981;?#21548;“本部十八省”的说法(即秦始皇、汉武帝奠定的核心地区),他认为不能光用核心地区指中国,还应该包括中国的四大边疆。我和唐晓峰创办《九州》就是想接着顾颉刚先生的话往下谈。

  唐晓峰老师有一个有名的提法,要研究“救国地理学”和“革命地理学”,所以这个《思想地图》最后一篇就是写“革命地理学”。原来《禹贡》学会旧址是这样,现在重新?#38774;?#20102;变成北大法学院的院子,并没有保存原貌。

  从革命地理学我们可以看到,周秦以来,中国的都邑都是西边比东边早,北边比南边早,黄河流域?#32479;?#27743;流域之间还是有差距的。南方的城?#24515;?#20010;最有名?就是南京(金陵),古人?#21040;?#38517;有天子气,被秦始?#25910;?#20303;,五百年后才抬头。这其实是晋室南渡,定都南京,倒追历史讲出来的一个故事。他们说秦始皇故意把南京的龙脉挖?#24076;?#25152;以五百年后才能重新兴起。南京虽然是长江流域最重要的城市,但是南京的政权始终不能够统一天下,这并不是因为秦始?#25910;?#30340;把它镇住了,而是因为中国的地理重心,早期一直在西北,它的背后有非常广阔的骑射?#25991;?#22320;带,时刻威胁着整个中国。离它太近不行,离它太远也不行。尽管宋以来,中国的经济中心不断向东南转移,但政治中心反而往北挪,最后?#21476;?#21040;长城线上,就是北京。北京是和包头、呼和浩特一线的城市,都是走骆驼的。我小的时候,在?#34987;?#30340;鼓楼大街白米斜?#37073;?#25105;们的小学门口,就卧着骆驼,可以知道北京是边塞城市,但中国最后几个王朝都定都在北京。

  刘邦、项羽争天下,项羽就是不想在北方呆着,所以回了老家(彭城)。刘邦虽然也是楚人,但在陕西起势,夺了天下。朱元璋从南方造反,把首都定在南京,但永乐皇帝又把都城放到北京。洪秀全、蒋介石都定都南京,都失败了。孙中山从广东起家,蒋介石从江浙起家,他们都有南方秘密社会的背景,都以反清复明的思想路线来夺天下。蒋介石有青帮背景,孙中山有洪门背景,都是会党的背景。所以我们想到,历史学界现在一说农民起义,那不都是暴民吗?太平天国如今常常被学者否定,但孙中山、蒋介石都以法律规定不许诬蔑太平天国。为什么?他们要反清复明,从南方统一天下,把北佬的统?#26410;?#22446;,这是他们共同的目标。

  中国革命,天下英雄谁敌手?就是这两位。左边是太行纪念馆里的雕塑,根据一张著名的照片。右边是英国人在开罗会议期间给蒋介石画的像,中国革命应了司马迁的话“夫作事者必于东南,收功实者常于西北。故禹兴于西?#36857;?#27748;起于亳,周之也以丰、镐伐殷,秦之帝用雍州兴,汉兴自蜀汉。”我们看到中国革命最主要的问题是如何把一个破碎的中国重整河山。蒋介石想统一,没有能够做到,最后帮助蒋介石统一天下的是毛泽东。所以居然又应了司马迁当年的话。▼

  最后做一点总结。

  中国,高地、低地各?#23478;话耄?#20320;来我往,互为主客,构成同一主题的反复变奏。中国各族,无论以四裔治中国,还是以中国治四裔,谁入主中国,都不会同意另?#35805;?#29420;立。

  清代中国是由本部十八省和四大边疆(满洲、蒙古、新疆、西藏)构成,这是满人的概念,也是蒙元帝国的遗产。元朝,蒙古人入主中国,有朱元璋从南方造反;清朝,满人入主中国,也有孙中山从南方造?#30784;?/p>

  孙中山的“驱除鞑虏,?#25351;?#20013;华”是借自“反清复明”的洪门。这一口号本是朱元璋发明。武昌起义,铁血十八星旗,象征九州十八省,但?#35805;?#25324;四大边疆。因为那时候他们主要是想从清朝的统治中独立出来。但不?#33579;?#23385;中山恍然大悟,这根本不行。1912?#36751;?#20013;华民国临时约法》宣布,中国的领土为二十二行省和三大属地,十八行省之外加了四个省,东三省和新疆省,三大属地是蒙古、西藏和青海。中华民国的共和是汉、满、蒙、回、藏“五族共和”。我们今天的中国是从这儿来的,其实“五族共和”是非常古老的思想,并不是西方人讲的Nation,自古我们就是多民族的。

  “五族共和”的观念,?#23545;?#22312;先秦时代,秦始皇酝酿完成新的大一统的时候,就已经设计了一个“五岳共济”,就是前面我们?#25112;?#36807;的“岳镇海渎”。这套东西是秦始皇他们在天下还没有统一之前,思想上领先,率先考虑到的,讨论五岳共济的问题,而且是五帝共济。孙中山的五族共和是承?#22871;?#20808;秦时代五帝共济、五岳共尊的传统思想,而且“五族共和”不是孙中山提出来的,而是满族人提出来,所以尽管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战争,但是他们总是谁都离不开谁,这是我们中国很重要的传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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